方大姐说:“租界里规矩大,跟咱们那儿不一样。洋人的讲究多,你得学。”
德华说:“学就学,我不怕学。”
方大姐看着她,眼里多了点满意。
“行,”她说,“我帮你问问。租界里缺人,尤其是能干的。可有一条——你得把洋人的规矩学明白,别给主家惹事。”
德华说:“我懂。”
方大姐站起来,说:“今儿你先歇着。明儿我带你去见个人,碰碰运气。”
第二天一早,方大姐带她去见一个人。
那人姓沈,是个中国太太,嫁了个洋人。洋人在洋行里做事,有钱,住大房子。沈太太管着家里一摊子事,正缺个帮手。
方大姐领着德华,穿过几条街,到了一座小洋楼跟前。
洋楼是白的,三层,有铁门,有院子,院子里种着花。德华站在门口,看着那房子,心里头直打鼓。
方大姐说:“别怕,沈太太人好,不拿架子。”
她按了按门铃,一个穿白围裙的丫头开了门,把她们领进去。
沈太太在客厅里等着。三十来岁,穿着旗袍,烫着头发,手上戴着金镯子,看着洋气得很。
方大姐说:“沈太太,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阿江。”
沈太太把德华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在她身上停了停。
“带着孩子?”她问。
德华说:“是。我儿子,叫阿毛。”
沈太太说:“多大了?”
德华说:“四岁。”
沈太太想了想,说:“孩子怎么办?你干活的时候,他往哪儿放?”
德华说:“我干活的时候把他捆背上,不耽误。他在背上不哭不闹,乖得很。”
沈太太笑了:“捆背上?你当是乡下背孩子呢?”
德华说:“乡下也好,城里也好,孩子都是这么背大的。”
沈太太看着她,忽然说:“你倒是个实在人。”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说:“行,试用一个月。管吃管住,工钱一个月两块大洋。干得好留下,干不好走人。孩子可以带进来,但不能闹,不能乱跑,不能碰东西。”
德华说:“谢谢太太。”
沈太太家的规矩,跟鲁镇不一样,跟城里也不一样。
洋人的讲究多。
吃饭用刀叉,不能用筷子。喝水用玻璃杯,不能对着嘴吹。进门要脱鞋,不能穿鞋踩地毯。说话要小声,不能大声嚷嚷。干活要戴手套,不能直接用手碰东西。
德华一开始啥也不懂,闹了好几次笑话。
头一回吃饭,她拿筷子夹菜,沈太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方大姐在旁边使眼色,她没看见。后来方大姐私下跟她说,在洋人家里,得用刀叉,不能用筷子。
她愣了:“筷子咋了?筷子不能用?”
方大姐说:“洋人不会用筷子,他们觉得筷子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