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毛生日那天,德华给他煮了个鸡蛋。
鸡蛋是跟吴妈换的——她帮吴妈多干了半天活,吴妈给了她一个鸡蛋。
阿毛捧着那个鸡蛋,舍不得吃,左看右看,看了半天。
德华说:“吃吧,生日吃的。”
阿毛说:“妈,你也吃。”
德华说:“妈不吃,你吃。”
阿毛把鸡蛋举到她嘴边:“妈吃一口。”
她咬了一小口,阿毛才自己吃。
吃完鸡蛋,阿毛靠在她身上,说:“妈,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好多好多鸡蛋。”
德华笑了。
她说:“行,妈等着。”
她抱着他,看着窗外那片月光,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上辈子的事。
想起三哥,想起安杰,想起亚菲,想起上辈子唯一的亲生女儿小样。
那个世界也没了。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年月里,带着一个捡来的孩子,在这乱世里讨生活。
可她不后悔。
这孩子,今生唯一是她一个人的。
这日子,是她自己的。
她低头看着阿毛的小脸,小声说:“阿毛,妈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年开春,陈太太跟她说了一件事。
陈太太说:“阿江,我有个远房表姐,在租界里给人当管家。她上回来信说,租界里缺人,尤其是能干的、实在的。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德华愣了一下:“租界?”
陈太太点点头:“对,租界。那边比这儿安稳,洋人管着,那些丘八不敢进。
就是规矩大,得学几句洋话。”
德华说:“我大字不识一个,学什么洋话?”
陈太太笑了:“不用学多,学几句就行。我那表姐也不识几个字,不也在租界干了好几年?”
德华没吭声,心里头却活泛起来。
租界。
安稳。
那些土匪不敢进。
去租界,得有钱,得有门路。陈太太的表姐是个门路,可人家凭什么帮她?人家又不认识她。
可不去租界,留在这儿,下回溃兵来了怎么办?
她想啊想,想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她看见阿毛长大了,穿着干净衣裳,背着书包,去学堂念书。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心里头高兴得很。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