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如同有了自己的意志,精准地穿过攒动的人潮,掠过了那些穿着体面的富家公子,掠过了一身绸衫、满脸志在必得的洪员外,然后,停在了一个角落。
找到了!
那个穿着打补丁的青色长衫,身形瘦高,面容带着几分落魄却难掩清秀的书生——齐志高!他此刻正微微踮着脚,仰头望着绣楼,眼神里混杂着一点点的期盼,和更多的、他惯会拿捏的那种自卑与矜持。
就是他!
前世里,她就是被这副皮相和那点所谓的“才气”蒙蔽,觉得他与那些纨绔子弟不同,甚至在绣球抛出后,心里还曾暗暗祈祷过。可后来呢?新婚前他的退缩,若非皇帝开口……婚后杜家银钱源源不断地填进去,供他读书,打点,救治他那个病秧子祖父和刻薄寡母,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他考中进士后的翻脸无情,换来了他黔州任上的一房房妾室,换来了他骂她“无出”时的狰狞嘴脸,换来了他死后,她被那老虔婆张氏和那个老不死的祖父联手活埋殉葬!
恨!蚀骨灼心的恨意,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
“哇!好多人啊!这就是抛绣球吗?好玩好玩!”
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莽撞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穿透了喧嚣。
杜若兰浑身一僵,这个声音……烧成灰她都认得!
她猛地转头。
人群边缘,一个穿着红色衣裳,梳着简单发髻,眼睛滴溜溜转的姑娘,正兴奋地拉着旁边一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说着什么,旁边还跟着几个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年轻男女。
小燕子!乾隆!
他们来了!和前世一模一样!
杜若兰的手指猛地抠住了冰凉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来了,都来了!刽子手和帮凶,都到齐了!
她看着楼下的小燕子,那副“天真无邪”,看什么都新鲜好玩的样子,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就是这“好玩”,就是那随性的一脚,踢飞了她的一生!
前世那一刻,绣球本已偏向洪员外那边,是小燕子,觉得那员外年纪大,样子又讨厌,跳起来一脚把绣球踢飞,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缩在角落里的齐志高怀中!
命运就这样被强行扭转,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那么今生呢?
杜若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尘土、阳光和人群汗味的空气,灼烧着她的肺腑。她闭上眼,前世被活埋时那泥土的气息仿佛再次弥漫开来,混合着齐志高妾室们的嘲笑,混合着张氏刻薄的咒骂,混合着小燕子那没心没肺的大笑……
再睁开时,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所有翻腾的恨意、痛苦、不甘,都被强行压了下去,沉淀为一片死水般的冰冷和平静。
胳膊拧不过大腿。
皇帝在这里,福伦在这里,小燕子在这里。这绣球,无论她愿不愿意,最终都会以各种“意外”和“旨意”,落到齐志高手里。
既然如此……
她看着楼下那个还在东张西望、对即将发生的“好玩”事情一无所知的小燕子,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好啊。
不是要她嫁吗?
她嫁。
丫鬟在旁边小声提醒:“小姐,吉时已到,该抛绣球了。”
杜若兰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丫鬟手中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缀满流苏的大红绣球。丝绸的触感光滑冰凉,如同毒蛇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