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噼啪轻响,室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胤禛解下外袍,在一旁坐下,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丈夫的权利。他并未立即有什么动作,只淡淡道:“既入了府,往后安分守己,谨守规矩。”
宜修起身,屈膝行了一礼,声音低而平,没有任何起伏:“是,妾身谨记王爷教诲。”
她的顺从无可指摘,却像一尊没有魂灵的木偶。
胤禛挥挥手,示意她起身。或许是酒意上头,或许是这过分的沉寂让他觉得无趣,他并未再多言,起身走向床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腕间那枚一直贴着肌肤的玉镯,毫无征兆地骤然滚烫!
宜修猛地一颤,险些失态。那灼热感如此鲜明,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腕骨上,与前世的冰凉触感截然不同!
她下意识地用宽大的袖口掩盖住手腕,指尖死死按在那灼热的玉镯上,心脏在沉寂的荒芜里,第一次失控地剧烈跳动起来。
胤禛似乎并未察觉她的细微异样,已自行躺下。
宜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那腕间的灼热慢慢褪去,变为一种温润的、奇异的暖流,丝丝缕缕,顺着血脉悄然蔓延。脑海中,一些陌生的碎片景象光怪陆离地闪过——迷雾、清泉、玉简……还有一段冰冷彻骨的法诀,如同烙印般骤然浮现: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无情无义,无牵无挂;心无杂念,万法自然。」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她沸腾混乱的脑海,奇异地压下所有翻腾的前尘旧痛。
她的呼吸渐渐平复,眼底最后一丝波动也彻底湮灭,比之前更加空洞,更加冰冷。
内监在外低声询问是否要熄烛。
胤禛淡淡“嗯”了一声。
光线暗了下去,只余墙角一盏昏暗的落地宫灯,勾勒出家具朦胧的轮廓。
宜修依旧站在原地,像一抹被遗忘的影子。许久,她才慢慢挪动脚步,走到远离床榻的窗边贵妃榻上,无声地坐下,蜷缩起来。
窗棂透进微凉的夜风,吹不散一室沉闷。里间传来胤禛均匀的呼吸声,似乎已经入睡。
她缓缓抬起手腕,在微弱的光线下凝视那枚玉镯。它看起来依旧寻常,温润的淡绿色,没有任何异常。但方才那灼热的触感和脑中浮现的法诀,无比真实。
无情道……
她慢慢握紧手腕,指尖冰凉。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期待,如同风中之烛,彻底熄灭了。也好,无情无爱,无牵无挂,正合她这重活一世的残破魂灵。
她缓缓闭上眼,尝试着依照脑海中那冰冷法诀的指引,放空思绪,摒弃所有杂念。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若想超凡,必先绝情。」
夜,静得可怕。她的呼吸渐渐变得轻缓绵长,周身那股冷冽的气息愈发明显,仿佛与这红烛喜帐、夫君在侧的洞房花烛夜,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胤禛在床榻上翻了个身,面朝外。黑暗中,他的眼睛倏地睁开,清明锐利,毫无睡意。他无声地盯着窗边那个蜷缩的、模糊的身影轮廓,目光沉沉。
这乌喇那拉氏的女儿,似乎……很不一样。
那种死水无波的沉寂,那种近乎冒犯的疏离,和他预想中费扬古之女该有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但很快便被更深沉的算计所覆盖。不过一个侧室,一个用来维系与费扬古府纽带的棋子罢了。安分便好。
他重新合上眼。
红烛燃尽,晨光微熹。
接下来的日子,宜修严格遵循着侧福晋的规矩,晨昏定省,从不缺席,但也从不逾矩。她将自己关在分配给她的那座僻静小院里,除了必要,绝不出门。
府里另一位格格齐月宾,性子安静本分,见她如此,也只当她是性格内向,加之新婚之夜王爷似乎并未多么宠爱,心中怯懦,便不多加打扰。
胤禛忙于前朝事务,回府时间本就不多,偶尔来她院中,见她永远是一副低眉顺眼、问一句答一句、毫无生气的模样,最初那点细微的探究也很快消散,只觉无趣,来得便越发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