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淡淡“嗯”了一声,脚步未停,与他擦肩而过,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近日京中似不太平,光义,当好自为之。”
赵光义僵在原地,只觉得那句“好自为之”如同冰水浇头,让他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兄长……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心神不宁地回到府邸,还未坐定,那个派去下毒的死士竟如同惊弓之鸟般潜了回来,扑倒在地,声音发颤:“将军!不好了!我们……我们可能中计了!”
“什么?!”赵光义猛地站起。
“那别院……我们的人刚得手没两日,周家大小姐就……就突然派人以修缮为名,将别院所有仆役全部更换,连水井都淘洗了数遍!我们下的药……怕是……怕是根本没起作用!她像是……像是早就知道!”
“废物!”赵光义惊怒交加,一脚踹翻死士。冷汗却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周娥皇更换仆役,清洗水井?这绝不是巧合!她真的知道!她不仅知道,还眼睁睁看着他们下手,然后轻而易举地破解了!她这是在戏耍他!嘲讽他!
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赵光义。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掉入蛛网的飞虫,无论如何挣扎,都被那看似柔弱的蜘蛛看得一清二楚,随时可能被给予致命一击。
就在他惊惶不定之时,更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
翌日朝会,几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赵光义纵容部下欺压良民、强占田产、与民争利,证据确凿,甚至还牵扯出了一桩几年前其部下剿匪时杀良冒功的旧案,苦主血书都呈了上来!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中主李璟脸色阴沉得可怕。若是平时,他或许还会看在赵匡胤面上稍作回护,但如今他病体支离,太子又刚出了那等丑事,正是心烦意乱、对臣下纪律最为敏感之时。且赵匡胤立下大功,风头正劲,相比之下,赵光义的所作所为更显不堪。
赵匡胤立于武将班列之首,面无表情,沉默不语,并未出言为弟弟求情半句。
李璟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明了,最终勃然大怒,当庭下旨:剥夺赵光义一切军职,罚俸三年,所侵占田产悉数归还苦主,一应涉案部从严惩处!即日起,闭门思过!
这道旨意,如同晴天霹雳,将赵光义彻底打落尘埃。他瘫跪在地上,面如死灰,完了,他的前程,他的野心,全完了!他猛地抬头,看向前方兄长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又猛地扭头,视线似乎要穿透宫殿墙壁,射向周府方向。
是你们!是你们联手毁了我!
退朝后,赵光义失魂落魄地回到被变相软禁的府邸,却发现气氛更加不对。仆从们面露惊恐,纷纷避让。
他冲进书房,只见心腹幕僚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封密信,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将……将军……刚……刚收到的……从北边……”
赵光义一把夺过密信,展开一看,眼前猛地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写的是他如何与北汉秘密使者接触,索要贿赂,并曾口出狂言对南唐朝廷不满……这封信,若是呈送御前,就是通敌叛国的铁证!足以将他满门抄斩!
“谁送来的?!是谁?!”赵光义目眦欲裂,揪住幕僚的衣领嘶吼。
“不……不知道……就……就突然出现在书房案上……”幕僚吓得魂飞魄散。
赵光义松开他,踉跄几步,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从他第一次对周娥皇下手开始,他就已经落入了对方的彀中。周娥皇早就掌握了他这些致命的把柄,却引而不发,像猫捉老鼠一样,看着他上蹿下跳,看着他一次次作死,直到将他所有的价值榨干,将他逼到绝路,才亮出这最后的屠刀!
她不是在报复,她是在凌迟!要让他一点点失去所有,在无尽的恐惧和绝望中走向灭亡!
“周娥皇……赵匡胤……”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和恐惧,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
当晚,被剥夺一切、又被致命把柄扼住喉咙的赵光义,在自己的书房里,用一根白绫,结束了生命。对外宣称,是“因罪责难当,忧惧过度,暴病而亡”。
消息传到周府时,周娥皇正在窗前修剪一盆寒梅。
流萤低声禀报完,小心地观察着小姐的神色。
周娥皇动作未停,仔细剪去一枚枯枝,语气淡漠,仿佛听到的只是窗外落了一片无关紧要的树叶:“哦?是吗。倒是省事了。”
她放下银剪,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目光投向窗外辽远的天空。
第一个。清理掉了。
她的眼神无波无澜,深处却有一丝极深的疲惫和寂寥一闪而过。复仇的快意并未如预期般汹涌而来,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空虚。但很快,那空虚被更坚定的意念取代。
路还很长。她的夫君正在崛起,她的未来,她即将到来的孩儿的未来,都需要一个更加稳固的江山。
她轻轻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一个新生命正在悄然孕育。这一次,谁也别想伤害她和她要守护的人。
“备车,”她淡淡吩咐,“去城外别院看看修缮得如何了。”也是时候,去见见那位即将真正执掌天下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