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睁开眼,看到我手中浑浊的水,眉头下意识地蹙了一下,但终究没有拒绝。他微微低下头,就着我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冰凉浑浊的水滑过干涸的喉咙,似乎稍稍缓解了他身体内部那如同烈火焚烧般的燥热和痛苦。他长长地、带着一丝疲惫的叹息,身体向后靠得更紧了些,再次闭上了眼睛,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出他体内气息的极度紊乱和痛苦。
看着他这副虚弱不堪的模样,我的心痛得无以复加。前世襄阳城头,他是否也曾这般孤立无援,在绝望和伤痛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杨哥哥……”我跪坐在他面前冰凉的石阶上,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后怕和深切的痛悔,“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前世……如果不是我砍了你那一剑……你后来也不会……也不会……”前世他断臂后经历的种种苦难——绝情谷的毒、寒潭底的折磨、十六年的孤苦等待……一幕幕在我眼前闪过,巨大的愧疚如同毒蛇噬咬着我的心。
“那一剑……”杨过闭着眼,声音低哑地重复着,嘴角却极其微弱地、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苦涩、带着无尽嘲弄的弧度,“呵……是啊……那一剑……”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语气里蕴含的复杂情绪,却比任何控诉都更让我心如刀绞。
就在这时,回廊的另一端,一阵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芙儿!”
是娘亲黄蓉的声音!
我猛地一惊,抬起头。只见娘亲的身影出现在回廊转角,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忧虑。显然,她是处理完场中紧急事务(或许是安抚群豪,或许是安排人手戒备蒙古人可能的异动),立刻便寻了过来。当她看到我和杨过这狼狈不堪、相依相靠的一幕时,脚步顿住了。
她的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杨过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落在他按住胸口、指节泛白的手上,最后定格在我泪痕交错、满是焦急和恳求的脸上。
娘亲的眉头瞬间蹙紧,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看透了一切又无比沉重的了然。她快步走到近前,蹲下身,二话不说,直接探手搭上了杨过的腕脉。
她的手指冰凉而稳定。杨过身体本能地一僵,但随即又放松下来,没有抗拒。
娘亲凝神细查,片刻后,脸色变得更加凝重。她收回手,目光如冰刀般刺向我,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他心神遭受剧创,气血逆乱,内息冲撞心脉!若再强行压抑,轻则武功尽废,重则走火入魔,神仙难救!郭芙!你方才强拉他出来,是对的!但此刻必须立刻导气归元,助他理顺内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娘亲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我瞬间从头凉到脚!走火入魔!武功尽废!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砸在我的心上!我惊恐地看着杨过那愈发痛苦的神色,手足无措:“娘!我……我该怎么做?我……”
“慌什么!”娘亲低声呵斥,眼神却异常冷静,“扶稳他!让他背靠廊柱坐直!解开他胸前衣襟,务必要让他呼吸顺畅!”她语速极快,条理分明地指挥着。
“是!是!”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照做。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解开杨过外衫的盘扣,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他的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皮肤冰冷,却隐隐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娘亲也在我对面坐下,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一股精纯柔和的内力开始在她双掌间氤氲流转。她看了我一眼,眼神示意。
“过儿,凝神静气!莫要抗拒!”娘亲沉声低喝,同时双掌一翻,轻轻印在了杨过后背的心俞穴和肺俞穴上!精纯浩然的九阴内力,如同汩汩暖流,瞬间透体而入!
“呃……”杨过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脸上痛苦之色更浓。
“芙儿!”娘亲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按住他胸前膻中穴!用我教过你的‘清心诀’导引之法,助他引气下行,归入丹田!快!力道要稳,心意要专!”
“是!”我几乎是扑过去,颤抖的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带着自己那点微薄的内力,小心翼翼地按在了杨过胸前两乳连线正中的膻中穴上。指尖传来他胸膛的剧烈起伏和滚烫的体温。
清心诀的口诀在心间飞速流转。我闭上眼,努力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凝聚在指尖那一点微弱的联系上。引导……下行……归入丹田……
娘亲那雄浑精纯的九阴内力如同温和却势不可挡的江河,从杨过后背督脉涌入,强行梳理着他体内狂暴乱窜的真气。而我这点微弱的力量,则像一根小心翼翼的引线,努力地在娘亲开拓的“河道”旁,引导着那些细小的、依旧在冲撞的支流,汇入正确的方向。
杨过的身体在我们的内力夹击下,如同狂风暴雨中的小舟,剧烈地颤抖着。汗水如同泉涌,瞬间浸透了他的中衣,也濡湿了我的指尖。他紧咬着牙关,齿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呻吟,额角、脖颈处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巨大痛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回廊里只剩下我们三人粗重交错的喘息声,以及远处演武场隐隐传来的、渐渐稀疏下去的轰鸣和喧哗。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娘亲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消耗巨大。而我更是感觉丹田空虚,手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
终于——
“呼……”杨过猛地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那气息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绷紧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彻底软了下来,瘫靠在廊柱上。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却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紊乱,仿佛随时会断掉。那股笼罩在他眉宇间、几乎要焚毁他的痛苦躁郁之气,也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
娘亲缓缓收回双掌,调息片刻,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一丝疲惫的放松。
我也虚脱般地收回手,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瘫坐在冰凉的石阶上,大口喘着气。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但看着杨过终于平稳下来的呼吸,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庆幸和后怕感瞬间淹没了我,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好了,”娘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平静。她站起身,目光复杂地扫过瘫软在地、闭目昏睡的杨过,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有疲惫,有审视,但最初那种冰冷的怀疑和警惕,已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尘埃落定后的叹息。
她没有再斥责我之前的冲动,也没有询问任何关于“前世”的离奇言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女儿。
终于,娘亲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我的耳中:
“带他……去你房里歇息吧。那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