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几个声音应道。
脚步声靠近,火把的光亮更近了。我甚至能听到他们拨弄旁边花丛枝叶的窸窣声,能感受到他们目光扫过板车时带来的无形压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撞击着耳膜。
一只手,似乎抓住了板车边缘的木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另一只手,似乎正伸向稻草堆…
时间仿佛凝固。冰冷的雨水顺着发丝滴落,混合着冷汗,滑过紧绷的颈侧。
就在这时!
“汪汪汪!汪汪汪——!”
一阵激烈狂躁的狗吠声,突然从花园另一侧、靠近冷香小筑的方向猛地炸响!那叫声充满了攻击性和狂躁,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头儿!有狗!好像发现什么了!”一个捕快立刻喊道。
“在哪儿?”领头捕快的声音瞬间被吸引过去。
“那边!冷香小筑后墙根!”另一个声音急促回应。
“走!过去看看!留两个人守住这后门!”领头捕快当机立断,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迅速远离,朝着狗吠的方向而去。
板车旁只留下两个呼吸声相对粗重的捕快。
“妈的,真晦气!这鬼天气!”
“谁说不是,那女人到底什么来头?把龙二爷都弄死了…”
“嘘…少打听!头儿说了,这事透着邪性…”
两人低声抱怨着,注意力显然被同伴的动向和那狂躁的狗吠吸引,只是象征性地在板车附近踱了几步,并未再仔细搜查这堆散发着怪味的稻草。
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稍微松动了一丝缝隙。我依旧蜷缩在冰冷湿透的稻草深处,一动不敢动,如同蛰伏在冻土中的虫豸。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沉浮,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刀片,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如同擂鼓。外面的雨声、捕快模糊的交谈声、远处时断时续的狗吠声,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有一个时辰那么漫长。
后门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
“开门!老刘头!快开门!”一个粗嘎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不耐烦的拍门声,“老子赶着送草料去马场!淋了一路雨了!”
守在门边的两个捕快似乎被惊动,走过去盘问。
“什么人?干什么的?”
“官爷?小的是城外王记马场的车夫老刘头啊!每日寅时三刻准时给李园的马房送草料!您看,这是腰牌!”那粗嘎的声音带着惶恐和讨好,随即是窸窣的摸索声。
“……嗯,进去吧。动作快点!”捕快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悦,但还是开了门。
“哎!哎!多谢官爷!多谢官爷!”马蹄声和车轮声再次响起,那辆堆满稻草的板车被拉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缓缓驶入了李园后门。
板车的晃动,带动着身下的稻草也摇晃起来。每一次颠簸,都如同重锤砸在早已支离破碎的身体上,带来一阵阵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和眩晕。我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腥甜的液体再次弥漫口腔。
板车穿过湿漉漉的后花园小径,绕过几处回廊,最终停在了一排低矮的、散发着浓烈马粪和干草混合气味的房舍前——李园的马房。
“老刘头!今儿怎么这么晚?还下着雨!”一个打着哈欠的马夫披着蓑衣从旁边的门房走出来。
“别提了!路上遇到官差盘查,耽搁了!快卸货!淋透了!”车夫老刘头抱怨着,跳下车辕,开始解固定草垛的绳索。
“官差?出啥事了?”马夫好奇地问。
“谁知道!神神秘秘的,好像抓什么人…别问了,快搭把手!这草都湿了,再不摊开晾晾该发霉了!”
“行行行!”
两人不再多话,开始合力将板车上湿漉漉的草垛往下卸。沉重的草捆被搬动,板车的压力骤然减轻。
就是现在!
趁着两人背对着车尾卸草的瞬间,我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和清醒,如同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从稻草堆深处滑了出来!身体重重地摔落在泥泞的马房空地上,溅起一片泥点!
剧痛让我眼前一黑,几乎昏厥过去!
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强撑着,手脚并用,在冰冷的泥泞中,借着马房昏暗的灯光和堆放杂物的阴影掩护,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向着马房另一侧、那扇虚掩着的、通往李园更外侧巷道的小门挪去…
身后,卸草的马夫和老刘头毫无察觉,依旧在骂骂咧咧地搬运着湿透的草料。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泥泞的巷道。身体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有意识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名为“白飞飞”的火焰,还在顽强地燃烧,驱使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躯壳,在冰冷的雨夜中,向着未知的、黑暗的深处,一点一点地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