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布满老茧和细小的裂口,动作却机械而熟练,仿佛已成了身体的本能。
听到开门声,妻子头也没回,只哑着嗓子说了句:“回来了?你先去看书吧,饭好了我叫你。”
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说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止。
母亲倒是抬了下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儿子一眼。
那眼神空茫而麻木,没有任何情绪。
随即又飞快地低下头,继续与手中的麻绳搏斗,仿佛多看儿子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一捆十米长的麻绳,搓好了能卖三文钱。
她和儿媳从早到晚,除了做饭吃饭几乎不停手,一天下来最多也只能搓出八米左右。
可就是靠着这微薄得可怜的收入,加上典当、借贷、乞讨,老太太硬是咬着牙将这个儿子供了将近十年。
甚至前两年还耗尽最后一点积蓄为他娶了一房媳妇,指望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他,也指望媳妇能帮衬家里。
“娘……”
书生喉头哽住,下意识地快走几步来到母亲面前。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母亲那如枯草般花白的头发。
指尖却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畏缩地蜷缩了回来。
直到此刻,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娘亲已经这样老了,老得像一截即将燃尽的枯烛,却还在拼命地迸发着最后一点光和热,照亮的却不是她自己。
老太太似乎感觉到了儿子的靠近,再次抬起头。
这一次,她看得久了些,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这个儿子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太忙了,忙到脑子里除了搓绳、卖钱、吃饭、活下去之外,再也塞不进任何别的念头。
乡试在即,儿子要去考秀才,那是他们全家或许也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渺茫的希望。
盘缠、住宿、打点、笔墨纸砚……
哪一样不要钱?
所以她不能停,一刻也不能停。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头,或许永远没有头,只要儿子还要考,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她就得搓下去。
她胡乱的点了点头就快速的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书生看着他娘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蹲下身,一把握住母亲那双正在机械动作的、冰冷粗糙的手:“娘!别搓了!求您了,别搓了!”
老太太的手被迫停下,她有些茫然地张了张嘴。
但因为长时间缺乏交流,她的喉咙似乎丧失了部分功能,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却没能组成完整的句子。
不,或许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责怪儿子吗?
可是当初砸锅卖铁也要送儿子去读书的是她和早已过世的老头子。他们盼着儿子能有出息,改换门庭,不再像他们一样活得如蝼蚁。
埋怨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