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抬起头,转过身来。
当他的目光与裴文忠的视线交汇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茫然。
随即化作了无法掩饰的错愕与慌乱。
眼前之人,不是杜彦又是谁?
只是,眼前的杜彦,与裴文忠记忆中那个虽然出身不高,却总将一身青衫打理得干干净净。
谈举止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弟子,已是判若两人。
他的脸被晒得黑中透红,像是秋后田埂里最坚硬的土块,皮肤粗糙,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皲裂。
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也多了一种被烈日和海风磨砺出来的锐利。
他身上的吏员服饰洗得有些发白,手肘和膝盖处甚至打着补丁。
那双曾经握笔的手,如今变得粗大,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难以洗净的污垢。
短短两个月,竟像是换了个人。
裴文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疼。一股酸涩的暖流直冲眼眶。
他这个学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杜彦天资不算顶尖,却胜在勤勉踏实,肯下苦功。
跟着他这个不得志的老师,在冷板凳上一坐就是数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好不容易盼来了伯爷这等擎天巨擘,杜彦也凭借自己的能力被提拔了上去,眼看着就要出人头地。
谁曾想,却因为一时自作聪明,被有心人利用,将那份要命的陆家文书递到了伯爷面前,险些酿成大祸。
因为此事,杜彦从主事的位置上直接打落尘埃,贬为了镇海司里最低等的吏员。
裴文忠当时也觉得伯爷处罚过重,却不敢求情。
他知道,伯爷这是在立威,也是在敲打,更是对杜彦的一种保护。
若非如此,杜彦恐怕早已成了那些世家阴谋下的牺牲品。
他原以为,杜彦会就此心灰意冷,甚至离开镇海司。
却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见到他。
他居然真的从最底层的验货吏员做起,将自己生生从一个文弱书生,熬炼成了这副模样。
这两个月里,他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裴文忠不敢去想,只觉得心疼得厉害。
杜彦看到裴文忠眼中的痛惜,也看到了站在裴文忠身前,那个身着青色棉布长衫,神情平静的少年。
他的心猛地一沉,所有的慌乱与错愕,瞬间化作了肃然与恭敬。
他快步上前几步,先是对着裴文忠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老师。”
而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半旧的吏员服,转过身,对着陆明渊,躬身到底,沉声说道。
“下官,港务清吏司八品验查官杜彦,见过镇海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