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舅,若只有东边汉贼骑,尚可分兵拒之,今北面亦来汉贼骑,两面并进,势如合围,实危局也。我诸军主力皆在争渡,仓促间何能列阵?又便阵得列成,人无斗志,士无战心,皆欲逃生,又如何应汉贼骑两面夹击?为贼骑突到,我大军必溃!殿下固宜当速渡河,以图再举,而阿舅亦我大唐栋梁,岂可轻殉阵前!小甥愚见,阿舅亦当随殿下渡河,共谋后计!”
说话之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名叫刘安,也是窦轨的外甥,故他也称呼窦轨“阿舅”。
却这刘安,虽年少,然因亲戚故,素来深得窦轨心腹,一向军机之事无不与闻,凡有谏言,窦轨也颇能采之。不意却他当此危机之时的这番进言,非但未被窦轨接受,反惹得窦轨大怒。
窦轨勃然怒目,厉声叱道:“竖子何知!覆军之祸,正在逃亡!殿下一身,系我大唐安危,非走不可!而我为副将,若亦渡河,军心必散,大事去矣!我自当死守此地,以为殿下断后,而尽己之力,掩护诸部主力渡河,争取能使更多的将士渡到对岸,以稍存我大唐元气也!”
刘安进劝窦轨渡河,事实上,不仅是为劝窦轨渡河,也是为了他自己,见窦轨竟是不听,铁了心要留下来,——窦轨不走,他作为外甥,也不好说便任窦轨留下,他却逃生之话,面色苍白,浑身战栗,便不死心地试图再次劝言,说道:“阿舅!贼骑凶势如此,非阿舅一人可挽狂澜於既倒。纵阿舅留下,於事无补?我军之溃,已是必然。徒然阿舅战死於此,何不留此有用之身,以待来日复仇乎!阿舅今若陷於此,纵殿下得脱,日后却谁可共扶我大唐社稷?”
窦轨闻言愈怒,按剑怒斥:“住口!孺子安知大义?吾受国恩,贵为国戚,今纵身死於此,固所当然之事!纵粉身碎骨,亦无悔也!尔若再言退,我先斩尔以徇!”
刘安说道:“阿舅,小甥实痛惜阿舅之忠勇,轻掷於无益之地!况乎殿下……”
话音未毕,窦轨拔剑出鞘,早是一剑挥来,寒光映在刘安惊骇而不敢置信的脸上,剑锋划过他脖颈,鲜血喷涌,已将他咽喉劈开。刘安瞪大双眼,似欲言而无声,捂住伤口,仰面落马。
窦轨神色未有丝毫变化,将剑一挥,厉喝道:“取其首级,悬於槊杆,示与三军!再传我令,汉贼骑袭到时,敢退者斩!”血珠顺着剑锋洒落,映着他铁青的面容。
下令罢了,他一眼也不去看刘安的尸体,往北边眺了下,见北边来的汉骑已近至到四五里外,不再耽搁,便再又令收拾起土岗上的李世民大纛后,亲骑的紧从下,驱马奔向黄河岸边!
刘安的首级已被割下,挂在了槊杆上。
这颗血淋淋的人头,在火把照耀下晃动着,死不瞑目的双眼圆睁,直勾勾地望向混乱的夜空。
随着窦轨的驰到河岸近处。
所过之处,正在渡口慌乱抢渡的唐军士卒见状,无不骇然失色,喧哗声为之一滞。
他首先驰至李仲文负责的渡段。
眼前所见,状况甚为混乱。三四千士卒正挤作一团争抢登船,甚至有人挥刀相向。李仲文虽已竭力呼喝,难以弹压。窦轨策马举剑,直冲入人群,挥剑劈砍,将最外围几名争抢的士卒当场斩杀,厉声喝道:“列队!持械者面向北立阵!违令者,斩!”
刘安是窦轨的外甥,李仲文等将尽皆认识。看着槊杆上刘安的首级,血珠不断滴落在举槊这个骑士的身上、马上。李仲文脸色发白,急忙喝令身边亲兵上前,借助窦轨的刚威,连踢带打,总算驱赶出四五百兵卒,在河滩上勉强排成了数行。然而队列歪斜,士卒面如土色,持矛的手都在颤抖,许多人不断回头望向河上的渡船,显然毫无战意。
窦轨目光如刀,扫过这仓促拼凑的阵线,深知其不堪一击。但他此刻别无选择,只对李仲文丢下一句“敢退一步,军法从事”,便不再停留,继续沿河岸奔行。
沿途经过其它数处渡口,情况大同小异。
窦轨每到一处,皆以雷霆手段斩杀或数个、或十余带头骚乱者,强令抽丁结阵。
巡督完了诸部,他回到自己本部兵马所在的渡段。
此处情况稍好。窦轨素以治军严酷著称,本部士卒纵然心慌,尚不敢公然溃乱。数十名将校已聚集在岸边空地上,见他驰来,纷纷上前。
“将军!”
“窦公!”
窦轨勒马,目光扫过众人惊恐焦虑的面孔,抬手指向槊杆悬着的刘安首级,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此子,尔等皆识,吾甥也。临阵劝退,乱我军心,已斩之以徇!”
众将悚然,一时鸦雀无声。
“今汉贼两路骑军夹击而至,东面丘师利正率骑浴血阻敌,然北面贼骑已近在四五里外!”窦轨马鞭直指北方夜色中那越来越近、连成火线的汉军骑兵,“我大军渡河,已至最后关头。若被贼骑冲至岸边,则万事皆休,我关中精锐将尽丧於此!”
他深吸一口气,扫视众将,“军令,各营即刻抽调能战之精锐,向北於河滩开阔处列阵!刀盾居前,长矛次之,弓弩押后!阵成之后,死战不退,为身后袍泽争渡赢取时间!我亲督阵后,有敢退过此线者……。”他用浸染了斑斑血迹的佩剑,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深痕,“无论将卒,立斩无赦!我亦在此线与诸君同生死!”令罢,他猛一挥手,“速去!”
众将面色惨白,大多露出绝望恐惧之色,却无人敢违抗,纷纷拱手领命,转身奔向各自部属。
唯有一将,并未立即离去。
此人年约四旬,面庞方正,浓眉紧锁,甲胄虽沾满泥土,却仍穿戴齐整。他上前两步,向窦轨抱拳,声音沉稳:“末将愿领本部为前锋,据北面河滩最凸出之处列阵,以为全军屏障!”
窦轨目光落在此人身上。
却此将乃是常达。他本仕隋为鹰扬府鹰扬郎将,霍邑一战时,从宋老生军中。后宋老生败,他遁走藏匿,李渊以为他已死,令人检视尸首,却没找到。又后来,他自来归附,李渊大悦,授以统军之任。李渊称帝后,拜他为陇州刺史,曾屡挫薛举、薛仁杲兵锋。后被叛将仵士政所劫,然见薛举时词色不屈,怒斥“癭老妪”、“若乃奴耳”,几被杀,幸得赵弘安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