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很轻,像碰到兔子灯的宣纸。
“嗯,你怎么一个人。”
“我爸没空。”
林知夏看着她的眼睛,停了一秒。浩浩从后面探出头,嘴角沾芝麻粒,上下打量荷葉一眼,又看看姐姐,忽然咧嘴笑。“姐,我同学在那边等我——你自己逛吧。”
“你别乱跑——”
“我不会乱跑!保证!”
已经跑了。林知夏站原地,手举在半空。旁边有人擦过她肩膀说借过。她慢慢收回手指,揣进棉袄口袋。今晚到处都是结伴的人。她穿着新棉袄,拉链拉到最上面,忽然不想一个人走了。
荷葉把兔子灯往前提了提,烛火在两人中间晃一下。往旁边让半步。
“走走吧。”
她们沿灯谜长廊往前走。纱灯密密挂在两边,人潮穿行,人影投在纱面上。她们的影子并排走,中间隔一个拳头。灯下不断有人走过,情侣尤其多。有女生停下挑灯,旁边男生就站身后,不催,只低头看她挑。
林知夏收回目光,落在一盏纱灯上。字谜,谜面四个字。她看两秒,摊开手心给荷葉看。
荷葉低头看手心,又抬头看灯谜。没猜出来。
“你也有不会的。”林知夏说。
荷葉偏过头,目光在纱灯上多停一拍。灯火映在脸上,明明暗暗。
远处传来鼓声。很闷,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街上的人往两边退。有人喊:“大龙来了大龙来了。”
临江最长的一条龙。龙头一人高,龙身绵延大半条街,每节龙身里放着灯珠,透过油纸映出金红色的光。鼓点震得脚底发麻,铜锣一响,整条街都亮了。
人群开始涌动。前面往后退,后面往前挤,一波一波像潮水。龙眼里烛光直直照过来,鼓声一震——旁边人退半步,整个人群朝这边压。有小孩被挤得尖叫,大人一把捞起来扛肩上。
荷葉抬手护在她身前。
不是刻意的。手臂抬起时身体已往前挪半步,刚好挡在她和人群之间。黑羽绒服袖子横在前面,隔一个拳头,差一点碰到她新棉袄的肩线。
林知夏没躲。她看着荷葉的侧脸——荷葉正看人群方向,嘴角抿着,表情没变化,手臂很稳。人潮还在挤,手臂被推得微微发抖,没收回去。林知夏手指动了动,轻轻攥住荷葉的袖口。握很轻,只攥一小截袖子。隔着羽绒,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指尖碰到荷葉的手腕,很快缩回来一点,只留在袖口上。但没松开。
又一阵人潮涌过来。龙尾刚扫过街角,后面的人全往前挤,荷葉被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整个人撞在林知夏身上。下巴擦过她的额头,带着一点凉,林知夏的发梢扫过荷葉的下颌,软乎乎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羽绒服前襟贴着红棉袄前襟,能感觉到对方柔软的心跳,隔着两层布料,乱乱的。兔子灯在两人腿边被挤得歪了一下,烛火猛晃,把两个交叠的影子投在树干上,缠成一团。
荷葉下意识想往后退,但后面全是人,退不了。她的手撑在旁边的树干上,身体还是贴着林知夏。林知夏没有动。她站在荷葉和人群之间,背靠着树干,荷葉的呼吸落在她头顶。人声、鼓声、铜锣声混成一片,但这一小片空间忽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荷葉能感觉到林知夏的呼吸——很浅,一下一下,隔着棉袄的粗布,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锁骨。攥着袖口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指甲轻轻刮过她手腕内侧的皮肤,像一根羽毛扫过。荷葉的脉搏猛地跳快了一拍,手腕不自觉地颤了一下。林知夏像是感觉到了,手指顿了顿,却没有松开。
人潮过去了。后面的人往后退了两步,荷葉终于能站直。她往后挪了半步,后背靠上旁边的树干,呼吸还没稳。兔子灯歪在手里,烛火只剩一小簇,在纸罩子里颤。林知夏松开她的袖口,手收回去,揣进棉袄口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又都飞快地看向别处。风卷着纱灯的流苏吹过来,带着糖稀的甜香。兔子灯的烛火慢慢稳了下来,两个影子在石板路上分开,却还挨得很近,肩膀之间只剩一指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