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葉没有说话。林知夏也没有看她。
“当时认为签了的东西就是签了,谁叫你不看合同就签字。”她松开袖口,手指从那个小洞上移开。“后来政府出面找律师看了合同,好多条款其实是无效的。如果早点有律师帮他,不用喝那瓶东西。”
“我们一家很感谢那位律师,在她的帮助下,大家拿到了工程款,我们一家也没背上债。我想成为她那样的人,帮助那些还在的人,让我爸这样的人,至少还有希望。”
走廊尽头有人在搬桌椅,铁腿擦过地砖,带起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风扇嗡嗡转,和刚才排练时一样。但空气变了。每个字落在地上,很轻,也很重。
荷葉看着袖口那个磨破的小洞。现在她知道食堂不加肉菜的碗底,知道校服袖口那个破洞不是只有线头,知道她轻声说“以前也被骗过”时怕惊碎的到底是什么。不是怕自己碎,是怕那个回忆太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还记得。
荷葉低下头。笔尖停在纸上,铅芯断了一截,细碎的黑色铅屑落在“将来の夢”那几个字上,像撒了一把星星。她没有换笔,继续用断掉的笔尖描那道圈——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然后她把水杯轻轻推到林知夏面前。
“你的梦想很棒。”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是气声。
两人坐了很久,直到阳光移过窗台,才收拾好东西起身。
走出302的时候,正好碰到王浩在走廊练魔术。硬币在他指间转得飞快,却在最后一个动作掉在了荷葉脚边。
“正式演出不会掉。”他挠了挠头,耳尖有点红。攥硬币的指节微微发白。
荷葉弯腰捡起来,放进他手心。
她看着王浩把硬币攥紧,继续练习。硬币重新在他指间翻转,比刚才慢了一点,但更稳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回林知夏旁边,和她一起往教室后排走。
陈阳正把最后一只纸鹤挂上舞台边缘的彩带。黑板报已经画好了——浅蓝色的背景,标题字用白色粉笔勾勒,两侧挂着彩带和纸鹤。他把最后一只纸鹤的翅膀轻轻展开,让它在微风中旋转——正对着舞台中央那块留给表演者的空白。
“九十九。”大个在旁边帮他扶着椅子,“他说一百只会太满。”
荷葉和林知夏站在那块空白位置上。灯光还没有调试,只有傍晚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浅蓝色背景染成暖金色。
“站在这里唱,应该会很清楚吧。”林知夏轻声说。
“嗯。”荷葉说。
她发现自己正在想象那个夜晚——灯光从天花板照下来,歌词本摊在手心,旁边站着的还是同一个人。然后她抬头看见黑板上浅蓝色的标题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明年此时,还会站在这里吗。她第一次在想关于“将来”的事。不是想要具体的答案,只是不想再回避了。第一次坐在这间教室里的时候,她只想快点熬完这三年。现在她居然在想,明年的这个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那天你会紧张吗。”林知夏问。
“会。”荷葉说,“但你在旁边,应该还好。”
林知夏没有回答。夕阳落在她侧脸上,能看到耳尖泛起的一点浅粉。她的手指在舞台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和之前排练休息时敲窗台的动作一样,只是这次落在她们将要一起站上去的台沿上。她的指尖碰了一下那道铅笔字迹,又很快收回去,像触摸过某个随时会消失的印记。
从教学楼出来,两人并排走过操场。走到岔路口,林知夏的步子慢了半拍。
“明天见。”
“明天见。”
两人同时转身。声控灯亮了,荷葉没有跺脚。
走在回601的路上,晚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今天有人把她们的名字印在了同一张纸上,有人把藏了很久的秘密说给了她听,有人的硬币掉在了她脚边,有人的纸鹤正对着她站过的地方。而她在舞台中央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第一次不愿意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她把口袋里的纸船轻轻按住。以前硌得疼,现在隔着布料按下去,只感觉到一道很轻的棱。原来当心里开始装下另一个人的时候,连一艘纸船都会有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