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沈宴夏照镜子时,看见里面自己的脸,她就会从心底生出一种巨大的茫然与陌生感来。
指尖触碰上镜面,疑惑,里面这个人是谁呢?
“她”看起来很好,面色红润,衣着得体,气质淡雅,牵动唇角时扬起的那一丝弧度都像是经过了精心计算,每一个抬眼都从容,每一个动作也游刃有余。
看,多么完美。
看,多么了无生气。
沈宴夏将刻意上扬着的唇角压平,然后,她发现她的眼睛没有任何变化。
“呵”的一声,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就像此刻,她惊觉成长给她留下的痕迹原来是这样的无声又深刻。
沈宴夏记忆力很好,观察力也很强,所以她知道,自己以前笑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妈妈说过,她的眼睛是会说话的,不高兴了会说,委屈了会说,难过了会说,得意了会说……
“得意洋洋的,拿了奖就这么高兴啊?”温女士笑着逗她,又在她撅起嘴时哄她,“没听到夸奖就挂脸,我们夏夏真是越发骄纵了,不过——”
“得奖了就是很厉害啊,真棒,我们夏夏一直都是这么优秀。”
“……”
可惜,温女士走得太早,没能看到她真正“懂事”起来的样子。
不过,如果温女士还在的话,只怕她一辈子也用不着学着懂事吧。
“……”
鲜血从头顶涌出,又顺着脸颊往下淌,木制地板上,一滴、两滴……
当时正值温女士弹奏结束之际,下一个要上台的是沈宴夏,她愣愣地站在舞台侧边后台看着这一切。
“啊!!!!!!”不知道是谁率先反应过来喊了这么一声,而后,全场乱作一团,声音很杂,混在一起,沈宴夏突然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捂住嘴,往舞台中央走了几步,又顿住,因为眼睛被人从后面遮住。
“不要看。”沈适意在她耳边说。
哥哥的声音尽力维持着平稳,但沈宴夏知道,他很慌乱,其实不止他,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
视线被遮挡前的最后一幕,爸爸和工作人员都冲上了台……
后来的数次午夜梦回,沈宴夏总会想起那被大片血迹洇成深色的木制地板和地上散落开来的聚光灯碎片。
那天后来发生的诸多事,沈宴夏都不太记得了,但她在潜意识里记下——
陷在黑暗里是安全的。
什么都不要看。
“……”
晕倒的父亲,二十多岁被迫撑起一切的哥哥。
这样糟糕的情况下,沈宴夏意识到,有些东西一去不复返了,她的稚气终于在十三岁这年褪得干干净净。
“沈宴夏,”她对自己说,“你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样骄纵了,你该懂事了,该学会让家里人放心了。”
“你不能总一直习惯地享受着他们的照顾,你要学着去照顾他们了。”
“……”
沈宴夏很聪明,所以装作“完美”这件事,她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