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我尽量轻点,你别乱动。”翠珠看着她背上的伤,忍不住替她抱不平。
“昭容这回确实太过了,平时打几下忍就忍了,今儿却足足打了你十大鞭!你又没做错什么,怎生罚得这样重……”
映月哂笑一声:“她在别人面前落了面子,心里边不爽快就迁怒于我。若不是念着我还要在殿前伺候,只怕会打得更狠!”
她在柳若泠身边伺候多年,失意的、风光的、沮丧的、欣喜的、落寞的、愤怒的……她见过她太多面,所以她太了解她了。
了解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不堪的一面,也了解她恐惧的根源究竟是什么。
柳若泠这个人,表面自负,实则极度患得患失。她将自己的得失看得太过于重要,不允许别人染指和置喙与她有关的一切事物。
她不见得有多讨厌顾美人,她讨厌的,是顾美人的身世以及一入宫就能成为四品美人的既定事实。在她心里,她已经把顾美人当成了敌对的争宠对象,故而处处针对她。
映月有时候很疑惑,她已经做到了一宫主位,大部分妃嫔见了她都要毕恭毕敬地行礼,大把人上赶着阿谀谄媚,她只要安生度日,便可保一世荣华富贵,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翠珠被这话激得一个激灵,她警惕地望了眼门窗外边,见无异样才低下头小声道:“嘘!小声些!你不要命啦!要是被昭容听见,又要挨罚了!”
“听见就听见罢,她还能打死我不成!”
“你莫不是被打糊涂了,这话也敢说出口?虽说在宫里边不能随意打杀宫人,可你这般口无遮拦,若她真要重罚你,那也是理所应当!”
“那又如何?”映月脸上充满怨恨之色,她艰难地抬起右手,把左边的袖子一点点往上推,直至露出完整的一条手臂,数条暗褐色陈年旧疤与红色新痕可怖地呈现在两人面前,“我如今被她折磨成这副样子,哪怕出了宫,也怕是……怕是……”
她还有两年便到二十五岁,但她觉得,柳若泠是不会让她离宫的。
翠珠重重呼出一口气,产生了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她决定还是劝一下自己的伙伴:“你便同昭容服个软又如何,她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你去说几句好话这事儿便翻篇了。我们现在能依靠的只有她,失了她的庇佑,后果是什么不用我多说吧?”
……是啊,自己平时得罪了那么多人,没了倚杖,会怎样呢?
道理她何尝不懂,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见她不说话,翠珠明白她是听进去了,继续道:“我知你心中抱恨,可我们总归要活下去,你现在逞一时口舌之快,以前的苦不都白受了?”
里衣盖回身上的瞬间,布料扯过伤口,映月不由得痛呼一声,翠珠放下手中药瓶:“药涂好了,你早些休息吧,今晚由我来守夜。”
说罢,便出门去了,独留映月一人陷在满室沉寂里。
晚间,贺玄均刚批阅完手上这一本奏折,一个内侍捧着一个摆满绿头牌的托盘跪在了案旁,魏安立侍在侧,恭敬地说道:“陛下,该翻牌子了。”
贺玄均很不耐烦,他翻开了下一本奏折,头也不抬:“下去吧,这几日不要来打扰朕。”
那人未动,刚要回话,魏安已抢先一步回他:“陛下,这是太后的意思。”
贺玄均听到“太后”二字终于抬起了头,却没有要发火的意思。对于这个母亲,他是十分的尊敬,且她从不插手朝政之事,实在是一个很合格的太后。如今朝堂尚未完全稳固,后宫又无子嗣,她便将自己的一番精力倾注于血脉上。
根源上,是一个母亲的拳拳爱子之心。
他目光慢慢扫过托盘上刻满名字的木牌,蓦地,停留在一块崭新的牌子上,眼前闪过一道白色的身影。
乖巧听话,又不愚蠢。那张淡雅的脸上带着抹不易察觉的疏离,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他却看破了她的伪装。
许是她胆子小,初见时吓到她了,多见几次就好了。
那内侍一直跪着,腿已有些发麻,依旧一动不动地举着盘子。
过了许久,他听到皇帝的声音响起:“罢了,就顾美人吧。”
他心头一松,小心地端着盘子退出去。关上殿门,才敢拿袖子擦拭额头上的冷汗。总算可以交差了,他想着。
魏安正要退下,贺玄均忽记起那日在绮雪湖见她时的衣着。
“等等,”贺玄均叫住魏安,“她怕冷,在步辇上备条氍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