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炉内火光正盛,映在顾清溪脸上,让她苍白的面容多了分血色。这位名医她也是听说过的,不过她自觉还没到这个地步,况且此行山高路远,还不知有多少麻烦。便安慰红蕖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无碍的,不过咳嗽多一些而已,待这天气回暖,自然也就好了,你不必太担心。”
红蕖一张小脸几乎要成“川”字:“可。。。。。。”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早些收拾好休息吧。”顾清溪打断了红蕖的话,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素知父亲的脾性,断不会为了这种小事费心劳神。
洗漱过后,由于劳累了一天,顾清溪躺在床上不多时便沉沉地睡去。
她又做了个梦。
梦中那棵红梅树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尤为醒目。而那个和尚站在树下,就那么望着她。
被这个梦惊扰,顾清溪早早便醒了,怎么也睡不着,干脆提前起来更衣洗漱,前往荣安堂。
绕过重重雕花影壁,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忽见一扇垂花门后悬着块乌木匾额,上书"荣安堂"三个大字。龙飞凤舞,苍劲有力,乃顾澭亲笔所写。
正是老夫人的居所。
她拍了拍沾了些露水的裙摆,略微整理了一下,确保衣着得体,才跨进荣安堂。
此时的老夫人正在侧堂的佛堂中,她双手合十,神情肃穆地跪在佛龛前。顾清溪见状,只立在一旁,并未打扰。
屋子里烛光摇曳,丝丝缕缕的檀香从铜炉里升起,缠绕在空气中,驱散了一身的寒意。
顾家老太爷出生于武将门第,年少时便投身于行伍之中,凭着一身武艺与谋略,挣得了一个兵马使的官职。后来由家里做主,娶了周氏为妻。婚后两人举案齐眉,顾老太爷亦从未纳妾,周氏又为他生了三个儿子,本可以说得上是金玉良缘,可惜天有不测风云,顾老太爷终是以身殉了国,只留下她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说来周氏的一生实在坎坷。在她的三个儿子中,幼子生下来便体弱多病,竟是连一年都没撑过去,便早早夭折。
长子喜武,承袭了父志,走的也是武将这条路子。他在军内已立了不少战功,本该有个大好前程,却不料与其父一同陨落疆场。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死人在百姓眼中都成了常见的事。可也正是因为那些人的大义、坚持和无畏,才造就了如今的太平盛世。
当丈夫与儿子的死讯传来,她甚至没有时间为他们大哭一场。她要举行葬礼,抚慰公婆,还要养育次子顾澭,她的小家全靠她撑着。
旁的不说,单是这一点,顾清溪对这位祖母是很敬佩的。
一旁的刘嬷嬷极有眼力,眼瞧着老夫人即将结束,急忙伸出手去扶着。老夫人缓缓站起身来,瞧见顾清溪站在门口,漫不经心问了一句:“今日怎么来的这样早?”
顾清溪赶忙行了礼,回道:“前几日听闻祖母总有咳嗽,孙儿几个惶恐不已,只恨不能日日伴在祖母身边伺候,都盼望着为祖母做点什么才好。大姐姐更是忧心不已,思来想去后提议我们一同去华光寺为您祈福,只是昨日有事耽搁了,孙女这才独自一人去请了这平安符回来。”说罢,递过那枚平安符。
这华光寺规模虽不大,却是极为“有求必应”的。只是想要进到寺里,还需要登上九百九十九阶台阶,且必须许愿者本人亲自登上去,谓之心诚。是以虽然灵验,却不像普通寺庙般出现门庭若市的情景。
昨日顾清溪很是费了番气力,一路上走走停停,才终于是登上了这华光寺。今早起来只觉得两腿酸痛不已,还不知几日能好。
刘嬷嬷接过,笑道:“咱们几个哥儿姐儿向来都是最孝顺的,老夫人可真有福气!”老夫人也点点头,道:“嗯,不错,有心了。”
顾清溪正要回话,便听到外头甜甜的一声“祖母”,哪里还不知道来人是谁。她转头望去,只见门外款款走进来一个俏丽的身影。
顾清竹身披一袭雪鹤翎织金大氅,一双微挑的丹凤眼流露出狡黠灵动之感,而点缀在眼尾的泪痣更是点睛之笔,显得她矜贵又明艳。她长相与温氏有七八分相似,完美地继承了她母亲容貌上的优点。
她的贴身侍女青黛紧跟在她身后,一进门便很是利索地为她取下大氅。她看见顾清溪,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问道:“二妹妹今日来得好早,莫不是有什么事?”
看到顾清竹,老夫人那严肃的脸上也带了一丝笑意:“溪丫头一早就送了平安符来,还说是你的主意呢,亏的你还记着我这个老太婆!”
顾清竹闻言连声叫屈:“祖母这话可就折煞我了!竹儿可是最喜欢祖母,怎敢把您老人家给忘了,那可真真是大逆不道了!”说话间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顾清溪。
她见了那枚平安符,知晓这是华光寺独有的,心里对顾清溪的说辞也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会把这件事的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
老夫人被逗得哈哈大笑,顾清竹亲昵地挽着老夫人的手,撒娇道:“祖母,竹儿饿了,我们去用早膳吧!”
老夫人宠溺地抚着顾清竹的手:“就知道你这丫头,祖母早嘱咐厨房的人给你备着了,都是些你爱吃的吃食。”随即吩咐刘嬷嬷将早膳摆到正房去。
顾清溪看着祖孙二人其乐融融的模样,心想东西已经送到,既然没有什么要紧事,便向老太太福了福,悄声离去。